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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家小说】孟焕军:《无法证明的清白》

漯河台 2018-10-08 09:57
无法证明的清白
孟焕军

       连小荷做梦也想不到她深爱的丈夫会死于一场蹊跷的交通事故,而且是他自己飙车意外身亡。他曾是那样地憧憬和她一起慢慢变老,向往和她一起迎接儿孙满堂的日子。人死了,希冀和愿望就成了永远的未完成时,一切都化为乌有。
       处理完丈夫的后事,小荷经过了最难承受的悲伤时期,客观现实摆在面前,她明白过去的已经过去,以后的日子再也没有青建功的陪伴,再大的风雨都只能自己去面对。为了父母、公婆和孩子她都必须节哀顺便,坚强起来,把自己当成家里的顶梁柱,为他们撑起一片天。
       青建功和连小荷是大学同窗。一个是团支书,一个是学习委员。填报毕业分配志愿时不约而同地填报了为家乡建设做贡献的意愿。因为两人是同乡,又碰巧被分在同一家工厂,当时的H市制药厂。他们报到时碰到一起,感慨万端,从工厂出来,默默地共同走了一段路,都把对方仔细打量一番,打量出了彼此在学校时没有发现的长处,上班时,他们理所当然地成了最亲近的人。
       草儿黄了又绿,花儿谢了又开,河水落了又涨。大自然诉说着年轮的变化往复,青建功和小荷这对年轻人水到渠成地成了恋人。他们恋爱着,生活中充满了甜蜜的希望,不知不觉间就在制药厂工作两年了。他们在亲友们的祝福声中走进了婚姻的殿堂。
       一年后他们的儿子嘟嘟带着嘹亮的啼哭降生。这个小生命为他们带来了无限的乐趣和无比的幸福。初为人父人母的青建功和连小荷,感觉倾尽所有也不能表达对儿子的喜爱之情。小生命初生的前几天,青建功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他们母子身边。整整五个夜晚,他紧紧地盯着儿子看。婴儿的每一根毛发,每一个毫毛孔都被他仔仔细细地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请了四天陪产假很快就结束了,守在医院的最后一个晚上,轻轻地抚摸着婴儿粉嫩的小手指说,上天安排我们做父子,我们身上流着同一种血脉,我爱你没商量,父爱如山,从此,我的一切努力除了实现我的梦想,还要承载你的梦想,我要尽最大努力把你养育成一个高素质的人,对社会有用的人,这是咱老青家的使命。
       连小荷在旁边听着丈夫对襁褓中的儿子说出这么严肃的话,差一点笑出声来。但是两年的共同生活,她知道丈夫认真说出来的话像板上的钉子一样结实。她笑着问,他懂吗?他认真地说不懂也说,这是我的誓言。
      第二天早上,青建功去上班了。一连几天他都没有去产房看他们母子,直到出院那天才露面。连小荷知道他一旦投入工作便会全神贯注全力以赴。她既不埋怨也不问他为什么这些天不露面。他一走到床边,她便伸出手去。他两只手摩挲着她的手说,我出了趟差,本来想两天就够了,结果在那耽搁了两天,你还好吗,咱们的小宝宝长大了吧。说着就去看小荷身边的孩子。他看孩子,小荷看他。场面温馨动人。同一产房的人无不投去羡慕的眼光。
       连小荷和他都把工作看得很重。对于他们,工作不仅仅是养家糊口,更是他们实现梦想燃烧激情的事业。小荷在厂行政科工作,对工作细心又大胆,为人处事温和严谨。同事们都很看好她的前途。青建功在销售科工作,他的销售成绩不是最高,但是在年轻人中是最好的。青建功和连小荷都出生百姓之家,没有大树可靠、门路可走,他们只有脚踏实地工作,老老实实做人。对于鲤鱼跳龙门那样不切实际的幻想他们想都不敢多想。
      在甜蜜的新婚初夜,青建功向小荷发誓,我们既为夫妻,我保证永不负你,尽心尽力承担家庭和丈夫的责任,在外顶天立地,有所作为,回家温情敦厚,体贴入微。具体来说,如果不出意外,五年内当上销售科长应该不是问题,即使出现意外,当不上销售科长也要做出最好的销售成绩,让咱家早点过上人人羡慕的小康生活,成为富裕之家,恩爱之家。他说这番话时表情严肃,语气铿锵,没有半点儿戏。在那样的温馨时刻以那样严肃的语气庄重的表情说出那样一番郑重其事的话,着实让小荷吃了一惊。她不由得也严肃起来,认真地说,我也永不负你,永远爱你,和你永远相守相爱。
       婚后的生活正如他们在新婚之夜表白的那样,相守相爱,令人羡慕。没有等到五年,青建功就成了销售科长。他是厂里最年轻的科长。他当科长后,厂里销售收入实现了历史性突破。工作成绩摆在那儿,当了科长,精气神儿都轩昂起来,任谁看着,都有一股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之气。他们婚后的第五年头上,连小荷被提拔为行政科副科长。年年总结表彰大会都少不了他们夫妻双双披红戴花。夫妻俩脚踏实地干出来,得到多少实惠和荣耀都只能令人称羡,没有人嫉恨。
      又过五年,赶上企业改制,洪鑫制药厂改成了洪鑫制药集团。青建功和小荷双双成为直接受益者。青建功提拔当了副总,小荷提拔当了科长。人生的大舞台向来就是你方唱罢我登场,有人哭来有人笑。青建功在副总任上第二年,刚刚找到当副总的感觉,品咂出当副总的滋味时,老总因心肌梗塞突然离世。董事长这袭耀目的华袍,让上上下下不少人为之动容和费尽心机。最终反而落在了对此没有想法的青建功头上。说青建功没有想法是因为有过想法,权衡之后感觉自己的想法不切实际才变得没有想法。他没有了想法,或者说是放弃了想法之后便成了事不关已超然局外的人。然而事情的变化就是这么微妙,费尽心机钻营未必能得到,超然局外未必得不到。或许是钻营的人太多,决策人事任免的领导不好平衡,或许是青建功确实太优秀,他升任洪鑫制药集团董事长成为最终结果。
       出人预料的好事落在自己头上,他除了感激领导的知遇之恩,还感慨好人不会吃亏,只要有才华就不会被埋没。青建功是农家子弟,当初考上大学已经在家乡光宗耀祖,后来又当上国有企业的副总,按理说已经足以满足他的虚荣心和荣誉感,可他是一个有胸怀有抱负的人,并没有因此而沾沾自喜。这次被意外重用,也许这其中的意外只是他自己觉得意外,对于上级领导来说并不是意外,而是知人善用。不管怎么说,他已经成了洪鑫制药集团的领头羊,他没有理由懈怠责任和事业,只有鼓足勇气向前冲。以前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他感激命运的恩赐,决心在自己的岗位上干出一番大业,让企业在他的手上发展壮大起来。
       成为董事长的青建功,以自己的企业理念经营洪鑫集团。他管质量,促生产,抓销售。他给质量管理部门最大的权力,给生产车间制定出切实可行的生产任务,给销售人员优厚的待遇。保质保量的产品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来,又大批大批地卖出去。企业效益一年一个台阶,一年一个突破。上级主管部门每年对企业考核后总会感慨当初的慧眼识英才,集团职工拿到可观的年终奖时眼里放出满足的光芒,感念青董事长带来的福气。普通劳动者的愿望以实惠为根本,收入多少是评价自己所在单位好坏和领导有没有能力的价值尺度。手里有钱,心里不慌,钱能解决温饱,钱也能让人的精神丰盈和提升起来。职工拿到前所未有的收入,他们认为那是青董事长的本事,他们觉得他这个企业的掌舵人就是他们的福星,有他企业就有好前景,他们的日子就能红红火火。他们把自己的命运同企业的发展捆绑在一起,自觉地与企业同呼吸共命运。青建功知道自己的上级对他有多么器重,也明白手下职工对他有多少期待,也非常清楚洪鑫集团几乎承载着他全部的人生梦想。他时时提醒自己不能骄躁,要稳稳地把企业做大做强。
      就在青建功任董事长的第三年,洪鑫集团与丹麦合作上马一个新的生产线。这条生产线需要占地一千多亩。经过重重审批,终于征下位于市区东郊一片阔大的土地。干净的土地上将要矗立起一片现代化的厂区,建筑商、建材商、甚至电料、电器商都像鱼虾嗅到了鱼饵的腥味,纷纷扑甩着尾巴向青建功拥来。一个建筑商不仅在青建功面前扑甩,还把尾巴扑甩到小荷那里。那天小荷在幼儿园接嘟嘟出来,一个漂亮的女人突然走上前去,亲切地叫着嘟嘟,伸手递上了包装很高级的糖果。小荷疑惑地阻止她的糖果。不待她问,漂亮女人自报家门说她在某建筑公司工作,她和老总刚从青总那里出来,希望和她成为朋友。
      青建功当副总时和小荷就有约定,他们各自干好工作,在工作上互不牵扯,各干各的事业。说白了,就是让小荷处处小心行事,别让人说她仗了老公的势力,更不能让人通过她找他办事。他当上董事长后,对小荷提出更多要求。老公当了董事长,位居数万人之上,经营拥有数十亿资产的国有企业,小荷当然深感荣幸。她是个深明大义的人,没有人比她更明白丈夫被意外重用后的心思,没有人比她更明白他建功立业的豪情有多高,没有人比她更明白他豪情之上的压力有多大。他不提这些要求,她也会像个隐形人一样退隐在他的身后,决不会给他的工作添乱子找麻烦。
      她不是贪慕虚荣的人,对物质生活也没有过多奢求。她和他结婚后,从来没有感觉手头有多紧缺过。孩子刚出生的头两年,手里的钱不是太宽余,她自己省着点也就过来了。青建功当了科长以后,每年的提成就上万,她就更没觉得钱是什么问题了。青建功当副总时,总有人想通过她托他办事,会送她些礼品券什么的,她一概婉言拒绝。慢慢地,集团内部都知道找青建功办事,枕头风没用,千万别到他老婆那里行方便。
       对于突然袭来的讨好者,小荷自然是委婉而客气地打发了她。她把这事告诉了青建功,还连带埋怨的语气说,也不是说有那么多贪官夫人被抓,这个污泥淖水的世界,能时时处处都保持清醒,出污泥而不染可真不是容易的。青建功听了,脸色立刻就黑下来,大声地说,污泥淖水再深再多,咱也得处处保持清醒,必须要出污泥而不染,亏你还叫小荷呢。他那态度那语气让小荷有些生气,嘟囔着说,谁也没有不清醒,看你那样子,像是谁掉到污泥坑里了一样,以后有这事不告诉你。青建功意识到自己的态度有些过分,缓和了语气说,你以后还得保持时刻清醒,再有这样的事儿不能不告诉我。小荷情绪上一时没扭过来,哼了一声转身去忙家务了。
       这事过去没多久,青建功向市组织部门做了汇报,请求考虑他们夫妻俩的情况,把妻子调出洪鑫集团。组织部门依据国家工作人员的回避制度同意了他的请求,安排小荷调入市妇联工作,主任科员的待遇。征求他的意见时,他说主任科员的待遇就免了,企业和国家行政事业单位的人事序列不一样,妇联虽是群团组织,但是人事上参照的是公务员序列,能把小荷调入妇联工作,组织上就已经很关照我们了,再过去就享受科级待遇,妇联的同志会怎么想,社会上会怎么传。
       小荷被调入妇联工作,她是保留意见的。她在洪鑫已经是正科级干部,是企业的中层骨干,为了支持丈夫工作她愿意调离,可是,调入什么单位不征求她的意见,还要她从头做起,她在洪鑫是科长,而且是优秀的科长,十多年的努力和积累就这样付之东流,叫她怎么能甘心?
       青建功和小荷是一个优秀男人和一优秀女人组成的夫妻。如果不是夫妻,小荷完全有可能在她的岗位上建功立业,也未必不能有朝一日被提拔为集团的领导。可是,他们夫妻同在一个国有企业,而青建功又太看重名节,爱惜羽毛,生怕有一点负面的影响。小荷心中的波浪鼓打了又打,敲了又敲,思来想去,只能自己做出让步。她深爱着她的家、深爱着她的丈夫青建功和他们的儿子嘟嘟。如果她要维持住家庭的和睦,夫妻的恩爱和稳定,就只能适应丈夫做出让步,让他毫无牵绊地工作,清清白白地干事创业。她只能做出这样的选择。
       妇联算是个相对清闲的地方,比她在洪鑫集团工作轻松多了。一个人由繁忙紧张到清闲自在几乎无需过渡就能适应。大多数女人天生喜欢清闲自在。小荷很快就适应了新的工作。她每天工作之外的大部分时间是以喝茶看报看书度过的。在这样的环境里,慢慢培养出了闲情逸致。家里的家具摆放常常花样翻新,阳台上摆满了各种植物,节假日的餐桌上常常会出其不意地多出一盘在饭店才能吃到的菜肴。她的气质也多出了腹有诗书的雍容。青建功和儿子在不知不觉中习惯着她的变化,适应着她的生活情调。
       幸福家庭的日子过得飞快。他们的儿子呼呼地窜起来,个子比他爸爸青建功都高了。嘟嘟已经是高三的学生,学习成绩一直优秀。夫妻俩期望儿子能进入清华北大这样一流的大学。春节过后,是儿子高中阶段的最后一个学期,也是最后的冲刺阶段。儿子在学习上一直都没让父母太操心。即使到了最后的关键时刻,青建功和小荷对儿子的期望也只能埋在心里。青建功的全部精力都在洪鑫集团,小荷每天变着花样给儿子做些好吃的,让他有足够的营养保证学习时有充沛的精力。
       有天晚上,青建功在外边应酬回到家,透过窗户看到儿子房间还亮着灯,书房里也亮着灯。他知道妻儿都还没有睡觉,就轻轻地回到卧室。他感觉特别累,想在床上躺一下再冲洗。可是一躺下就起不来了。浑身酸沉,骨头缝里像钉了竹签一样刺痛。小荷听到他回来,等着他像平时一样走进书房和她闲聊几句。可是他没进书房。她在看书,又过一会儿,他还是没有进去。她以为他去看儿子了。她走出书房,看他没在儿子房间,便进了卧室。看他已经上床,怕打扰他,便不作声。她不知道他正忍着疼痛,硬挺挺地躺着,不敢出声,怕吓着她。白天还没有什么特别感觉,不舒服也就是在外边吃饭时候才有的,他深信自己没什么大毛病,忍一忍就好了。
       后半夜症状缓解,青建功睡了一觉,早上起来没有感到异样。早饭后他去上班,那天上午是集团领导班子开例会的时间。开完会的时候,他感到嗓子不舒服。这让他有种不好的预感,开完会他就叫司机送他上医院。检查结果令他非常沉重,肺部有阴影。
       肺部肿瘤早期的结果是在省人民医院确定的。他想在省肿瘤医院做手术,亲朋好友都劝他还是到北京去做,到底是首都,集中了各方面的权威。小荷这一次也表现出了不可通融的架势,他只好同意。
       在北京做手术的前一天,他告诉小荷,手术万一出现意外,他就不能陪伴他们母子了,希望他们坚强、保重,互相照顾,早点忘掉他,好好过属于他们的日子,常去看看老人,代他尽一点孝心。如果真有不测,让小荷自己去整理办公室的东西,他不喜欢别人乱动他的东西。她看着他面带微笑,缓慢地说出这些话,心里像刀绞一般难受。他明天就要手术了,两个人为了宽慰对方,都把沉重压在心里,勉强在脸上布出笑的纹路。他还好,一直拿捏得当,笑纹一直在脸上,可是她,听着听着就控制不住了,脸上的笑看起来比哭都难受,没等他说完就发出了啜泣声。她拉起他的一支胳膊,把脸深深地埋进去,好大一阵子才控制住悲痛的情绪,强颜欢笑地说,谁能没有个什么病啊灾的,没那么严重,别说这些骚气话。话没说完,声音便哽咽起来,眼泪像断线的珠子噗嗒噗嗒往下掉。看她这样难过,他抚摩着她的脸颊说,你说得对,我们应该相信医生,相信医学,如果真有万一,也应该坦然面对,人生自古谁无死,从出生那一天就注定人生早晚会有结束的。不是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吗,如果过了这个坎,也许我们以后会有更好的日子哩。小荷知道他在安慰自己,便擦着眼泪符合他说,我们肯定会有好日子的,等我们退休了,咱一家就每年出去旅游两次,到那时候,我们就有儿媳,孙子、孙女了。他笑着说,那我们可就是一大家子人了,最大的幸福莫过于和你一起慢慢变老,一起渡过儿孙满堂的日子。
       青建功在北京做过手术后,非常注意锻炼身体。他专门拜了一位老师,每天早上跑到公园学太极拳。他让小荷每天也抽出点时间锻炼一下身体。小荷早上要准备早餐,晚上总有看不完的书,似乎找不到大块时间锻炼身体,便步行上下班。嘟嘟已经上大学了,青建功中午晚上总有应酬,很少在家吃饭。午饭和晚饭大多时候都是她一个吃。一个人吃饭就简单得多,也不必慌着赶时间。所以她在路上总是慢悠悠的,这一天刮大风,她走得快了一些。风沙有些眯眼,她眯缝着眼大步走在路上。路过一片树林,树上的叶子哗啦啦地飘下。她的脚步落在满地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感叹深秋的风真是凌厉,都快把她吹起来了。飒飒的秋风让她不由得想起一些表现秋天的伤感的古诗词。“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木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她默念着那些描写萧瑟秋天的诗句回到家里,为自己倒上一杯水,拿出几粒干果,坐在沙发上,休息片刻,便到阳台上去浇花。在阳台上侍弄一番花草,落叶和那些古诗词给她带来的伤感情绪缓和了一些,感慨自己真是年纪大了,经不起一点风吹草动。侍弄了花草,便站在阳台上观风景。远远望去,天色已晚。黄昏前的狂风并没有带来阴霾,天边一洼一洼的云像是墨染的,浓一片淡一片,明一块暗一块。而那浓淡明暗的云层之间,像是隔着一条蜿蜒曲折的界河,是那样蓝,蓝得让人沉醉,是那样亮,亮得让人心碎。小荷看着,有些迷惑,她想,那就是无法逾越的天河吧,美得让人恍惚。
       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周围已是万家灯火。她转身回到客厅。忽然感觉黑暗中空荡荡的客厅像个幽深的黑洞。她向门口处有开关的地方走去,刚摸到开关,手机突然响起来。此时此刻,平时听起来柔和的振铃像警报一样刺耳,令人恐惧。手机在包里,包在沙发上。警报似的手机铃声让她心惊肉跳,不知所措。她忘了按下已经摸到的照明开关,在昏暗中跌跌撞撞地跑向沙发,掏出手机。手机屏上显示出青建功秘书的电话。秘书说董事长有一点情况,已经安排司机去接她,要她马上到医院来。她想问一问出了什么情况,怎么会突然在医院里,可是秘书说完就挂了电话,根本没打算让她问为什么。
       小荷提着包走到门口,恍恍惚惚地等着司机来接她。司机来了,可开的不是青建功平时坐的车。她一上车就问青建功到底出了什么事?有多严重?司机一脸严肃和沉重地说他说不清楚,集团的领导都在医院,到医院就什么都明白了。
       青建功死了,因交通肇事死亡。市政府出面为他举行了隆重的告别仪式。丧事办完后,小荷想起他在北京手术前曾交代她亲自整理他的办公室。她想早点把他的办公室腾出来,交给集团。她趁星期天找出他的钥匙来到他生前的办公室。青建功生前的办公室和所有成功人士的办公室一样,带有休息的套间,宽大的老板台后面码着一排书柜。她一进门就看到书柜里的书和文件都码得整整齐齐。她打开了办公桌的抽屉,每个抽屉里都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她有些诧异,难道有人收拾过了?可想想不可能,丈夫虽然是自己飑车肇事身亡,算不上因公殉职,可也不是什么案犯,只要不是司法介入,如果集团需要尽快腾出办公室,也该通知家属,让家属在场,毕竟也有他的私人物品。她诧异着走进套间,打开柜子,挂着几件运动衣。她随手取下,顺手折叠时感觉裤子口袋里有硬硬的东西。她掏出一看,是一个信封,写着爱妻小荷亲启。她疑惑地拆开,她看着,不由得手脚发麻,头脑膨胀。信是这样写的:
       吾妻小荷:
       我这样突然离去一定给你带来很大打击,希望你坚强振作起来,不要因为我的离去太过悲伤。有些事情我要告诉你,几个月前我因为做手术时就给你写过一封信,或者说给你立过一个遗嘱,大概因为我在人间的罪过太大,苍天让我手术成功,拒我于人间继续还债。
        小荷,我是一个有罪的人。我犯下的罪过让我无法在妻儿面前挺直腰杆。此时此刻,即使是这样面对一张白纸我也羞于向你坦承我的过错。我还是直说吧,在咱家书柜里有有张在你名下的存单,金额是五百万。你一定会问,怎么会有那么多钱?怎么会有那么多钱,我真不愿回答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已经纠缠了我好多年,这个问题让我无法面对父老、无法面对信任我的领导和洪鑫数万员工,无法面对我的妻儿。我还是简要地告诉你吧,这些钱是不正当收入,姑且说是受贿来的,现在也只能这样说了。你知道,洪鑫扩大生产时,基建投入数亿。对建筑商来说是一块肥肉,他们想尽一切办法认识我。损公肥私的事我肯定不干,一点趁机捞一把的想法也没有,我只想做好做大洪鑫集团,只考虑建筑质量和造价。我拒绝了所有明确开价和没有明确开价的好处,确定公开招标。中标的建筑商也确实是严格按照程序经过审核中标的。可是,他们中标后仍然相信是因为我的关照才中标的。这个建筑商就是在幼儿园门口拦你的那家。中标后签合同时洪鑫集团的领导班子和他们的老板一起吃过一次饭。我和那个老板都感觉很谈得来。开工后他请我坐坐,我同意了。我们在茶馆喝茶,分手时他送我一盒茶叶,说是朋友种的,产量极低,市面上根本买不到。我想再稀少再贵重也不过是一盒茶叶,若拒绝了,岂不是让人家很没面子。回来随手放到办公室的书柜里,许多天才想起拿出来品尝,可打开一看,里边装了一张银行卡。我当即就约他出去喝茶,分手时我拿出了那盒茶叶说,此茶味重,对我不适,还是还给适用的人。他当然明白我拒绝的是什么,马上说这与工程无关,人不能总处在清淡之中,交友和吃饭一样,荤素搭配,浓淡相宜才叫营养丰富,我就是味重的朋友。
       他嘴里说着这些话就急急地走了,我追出去他就上车了,一声鸣笛算是与我告了别。后来,我知道了这张小小的银行卡里竟有五百万。再后来和那位老板成了交心的朋友,常常一起吃饭、喝茶聊天儿,知道他做得大玩得也大,几百万在他手里不算什么。工程项目顺利通过质检,还评为优良工程。我总算放心。我还是天天惦记着那张锁在我抽屉的银行卡,总想着寻找机会还给他。事实上,我也多次约他出来,想趁机把卡退还给他。阴差阳错,每次约得都不是时候,他不是在外出差就是正忙着,而有时候我们碰面了卡又没带在身上。我真担心在洪鑫出现豆腐渣工程啊。如果那样,可能我的死期就提前了。

       你还记得我在北京手术前交代,如果手术出现意外,让你亲自整理我的办公室吧,就是因为这件事,这笔钱。我一直没敢告诉你这笔钱,怕吓着你,更怕你鄙视我。当初为了清清静静地干好工作,我不得不把你调出洪鑫,没想到我还是没有逃出金钱这个庸俗的圈套。我们出身农家,靠自己的努力早已过上不错的生活,父母亲戚都为我们感到骄傲。可是我破坏了在他们心目中的形象,破坏了在你们母子心目中的形象,破坏了在社会上的形象。扪心自问,说起来我也以果断干脆著称,可在这个事上怎么就没有做到干脆果断呢?如果态度坚决,还能拒绝不掉,再说了,上交也不失为良好的选择啊。可是,碍于朋友的情面,错过了妥善处理的最好时机。
眼前无路难回头,联系不上那位老板已经好久,听说他被牵涉一起腐败案,丧失了自由。如果我被他牵涉其中,后果将不堪设想。得知那位老板涉案后,更是寝食难安,整夜整夜不能入眠,有时好不容易入睡,很快便被恶梦惊醒,连安眠药都不起作用,这也是我这段时间和你分床而眠的原因,我怕影响你休息,更怕你追问我失眠的原因。我也想过把这张卡交给组织,和组织坦白事情的经过。如果上交,可以得到宽大处理,可是,别人行贿的钱保存这么久当事人出事了才上交,社会上的人怎么看我,谁会相信这么大一笔钱握在手里这么久没有据为己有想法,谁还会相信我的清白?
        实话说,我没有那个勇气,我无法接受集团上下对我的猜想和鄙视,无法接受社会上因我而引起的轩然大波,无法面对深深爱着我,对我寄予厚望的亲人。我整天昏昏沉沉地自责,这种炼狱般的痛苦是常人无法体会的。我不能等着被揭发,等着接受组织调查,我只有以死证明我的清白。
       小荷,咱们家不需要这么大一笔钱,请你相信我无意收下这笔钱,可是由于我处理不当,让我成了受贿的嫌疑人。唉,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这也许是我难逃的一个劫数,我是自绝于亲人,自绝人民自绝于党,看在我们多年恩爱夫妻的份上,请你尽量为我保守秘密,如果不被牵涉案件,请你悄悄地把这笔钱捐出去,捐给那些贫困的、失学的、看不起病的人,如果牵涉案中,就老老实实地交出。只是那样的话,我连死后的一点颜面也没有了。切记教导我们的嘟嘟,无论何时都要记住慎重交友,做什么事都不能突破底线,自己不该得的一分钱都不能要,沾都不要沾。
       我不能陪你慢慢变老迎接儿孙满堂的日子了,请你照顾好自己,好好活着。
       爱你的夫青建功绝笔。
       小荷看完丈夫留下的遗嘱,泪流满面。
       连小荷深思一夜,决定用自己的方式处理。第二天,她拿着银行卡和遗嘱走向了纪检委。只有这样,她才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她和他的爱情,才能有力地教导儿子永远不犯类似的错误。也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他的清白。
        (此文刊登于文学双月刊《漯河文学》2018年第4期)
 
    孟焕军,中国作协会员,河南省作协理事,漯河市作协常务副主席,著有长篇小说《女人的战争》、《女人不是花衬衫》、《花红柳青》等。
责编:丁莉 编审:曹全岭 终审:张楠林